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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• 窗外有片空地

            时间: 2019-01-26    阅读: 1489 次    来源:
            作者: 孙继荣

             1

           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,由于从发肤到骨髓都浸透着农村那带着泥腥味的血液,尽管在这个小城里工作,在这个小城里生活,然而心里总是不着地,就像在河里生活惯了的鱼儿,猛然被甩到岸上,动弹不得,呼吸不得,半眯了眼,仰望着巴掌大的天空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压抑得快窒息了。

            忙于工作的时候,倒也没什么格外的感受,下了班,匆匆煮点饭填饱了肚皮,孤寂便裹住了全身,在屋里徘徊良久,书是看不进去了,索性到外面走走,看能否轻释一下压抑的心情。

            走到小区里,便愈觉后悔了。挡住视线的高楼,身侧匆匆而过的陌生的面孔,整个人被囚禁了。

            到街边走走,匆匆的步履,呼啸而过的车辆,让你战战兢兢,除此之外还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林立的高楼。偶尔瞥见街道两旁树脚的不知名的小草,那种熟悉的感觉只在心里一闪,便像风儿一般无影无踪了。剩下的是同病相怜的孤独和惆怅。

            公园倒是很热闹,也很美。曾兴匆匆地去过几次,便觉得有些无聊了。人太多,吵闹声太燥,热闹得放不下一缕平静的心情。那些水呀、树呀、花呀、草呀,人工雕琢的痕迹太重,似乎规整得太艳丽,太完美,也就不免俗气了些,缺少清新脱俗的自然。

            于是抑郁地走向城郊的农田边,大概是离城较近的缘故吧,干巴巴的叶片上铺满了城市的灰尘,实在是不忍直视。

            溜达一圈,实在融不进这喧嚣、浮躁的小城,仍旧回来。回来坐在凳子上,喝着乏味的浓茶,回味着在农村生活的日子。

            可惜,那些自由的日子已经远去了。

            白天,上完课,一头扎进地里,抚摸着厚实的苹果叶片,端详着快要成熟的苹果,在夕阳的余晖中,生命的光泽熠熠生辉。嗅着清香的苹果味,听着叽叽啾啾的虫鸣声,瞥见树脚的几棵杂草,狠狠地拔起,抖落根上的泥土,远远地抛在地埂上,一种“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”的惬意油然而生。夜幕降临,贪婪地目送走天边最后的一缕霞光,虽没有“晨兴理荒秽”,也算是“带月荷锄归”了,平静的心里就翻着涟漪,心里就踏实了,就充实了,这就是最满足的生活。虽然没有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意境,也感觉到“心远地自偏”的淡泊了。

            晚上,随便到哪一家,三五个邻居,三五杯清茶,一支水烟筒相互传递着,在烟雾缭绕之中,话匣子就像烟筒里的水“咕嘟咕嘟”翻腾不停,聊苹果长势,聊化肥使用,聊个不停,茶淡了,烟盒空了,余兴未尽,只得道别,回到家里,洗洗脚,上床,心无牵挂,倒头大睡。

            最妙的是农忙时候,春来种玉米,栽洋芋;夏初收豆麦,插秧苗;夏末挖洋芋,打包谷。深秋割稻谷,冬天剪果树,今天帮你家,明天帮我家,一大群人,站满地里,男的、女的,开着粗野的玩笑,在广漠的山坡上放肆的大笑,那种发自最原始的满足,享受到了生活的乐趣。

            晚上,黑压压一屋子人。几张桌子拉开,抽烟喝酒划拳,那样的热闹是最朴实的,是最本能的,没有矜持,没有倾轧,每个人就这么尽情地叫喊着,肆无忌惮地高声谈论着,夜半了,还不肯离去,那种淳朴的氛围具有强大的磁场,紧紧地吸引着村里的男女老少。

            一年四季,充满了乐趣,充满了生机。

            进了城,我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,也是悲凉的。凭着本事进城工作了,进城生活了,然而就像那钻出泥土的泥鳅,尾深陷在泥土里,头却不知向哪点钻?离不开农村,融不进城市,就这样悬挂在农村与城市的半空中,毫无着落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2

            一个烦躁的春日,打开窗,突然发现窗后是一片空地。熟悉的泥土裹着菜花味迎面扑来,心里顿时欢呼起来。仔细地打量着这城市里难得的一片空地。四四方方的大约有20来亩吧,中间无数条小沟把这方形的地割成长条长条的。看来这是很多户人家的。我伸出手指数了数,23条,不用说,这是23户人家的土地。我的农业病并又犯了,仔细研究起着23条长长的、窄窄的土地来。土壤的颜色是褐中带黑的,一看就是肥沃的好地。这些地适合种什么呢?玉米、洋芋、白菜、大豆,都适合。我就犯起了迷糊。四四方方的一大片地就是我的了,最南边种上几排苹果树,紧接着种上一排桃树,再种上一片梨树,接下来种上两排李子树,剩下的呢?种点苞谷,苞谷行里套点黄豆和红豆,剩下的种洋芋,洋芋行里套上小白菜。等到夏末的时候,挖了洋芋重点大白菜和白萝卜。秋天把苞谷收了,种点蚕豆、豌豆,一年有花看,一年有新鲜蔬菜吃,我成天在地里劳作,做一个怡然自得的农夫,那日子岂不惬意。

            看到地里耕种的一对老人,我回到了现实。那不是我的泥土!

            我看着那23条地,情不自禁给地看起面相来,通过地里的庄稼评论着地的主人来。最北边的一块,一定是一家懒人,落光了叶子的玉米杆稀稀疏疏地立在枯黄的苦蒿里,让人心疼。接下来的一条里,菜花正旺,我可惜那片开了花的大白菜,至少可以养两头猪了。中间的几条已经种上洋芋了,我感叹这几家人的勤劳,5月不完,他们几家一定能够吃上嫩生生、香喷喷的新洋芋了。那正在锄地的一对老人准时种庄稼的好手,他们是踩着节令种庄稼的,那细细的土疙瘩正孕育着老人的希望。

            发现了这片空地,我的心情好起来了。每天无聊的时候就坐在窗子前呆呆地看着这片空地,看着土地上偶尔劳作的人们,我就羡慕起来,羡慕他们能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由自在地劳作着,想种什么,就种什么,什么时候想去种,就什么时候去,累了,盘腿坐在黝黑的泥土上,抽一支烟,喝一口茶。用手抓起泥土,轻轻地捏着,这时候的土地是有生命的,有感情的,它给种地人带来的快乐是小城里的人永远享受不到的。我呢,虽然遗憾不能亲自到地里劳作,到地里享受,远远的饱饱眼福,也知足了。

            盯的时间久了吗,那片土地竟然活了!土疙瘩里拱出了幼苗,星星点点,煞是好看。渐渐地,整片土地绿起来了。墨绿的洋芋叶子,翠绿的莴笋,葱绿的大葱、小葱,翠绿的玉米叶子,绿得那么丰富,绿得那么活泼,一阵微风吹过,我的心也随着那厚实的绿波荡漾开来。

            夏天更妙了。几场大雨过后,不必陶醉在那沁人心脾的绿里,单是那此起彼伏的蛙声就让你感到生命的激荡。白天,捧一杯清茶立于窗前,循着蛙声,瞅瞅这儿,瞅瞅那儿,你就觉得生活是那么有诗意。

            晚上,枕着蛙声沉沉入睡,感到无比的惬意和满足。

            感谢窗外的那片空地,让我在烦躁的小城里寻求一片安静的心里净土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3

            自从看到了窗外的空地,窗外空地上绿色的庄稼,我才明白,我的生命里离不开农村,其实是离不开那充满活力的来自大自然的最本质的绿,只有那种绿,才是生命的象征。

            突然想起朋友送我的一盆金边吊兰来。我说,我喜欢花草,但是不会养,连一盆仙人掌都养不活。朋友听了大笑,送我一盆金边吊兰,说这个很贱,好养,一定养能养活。

            不忍拂了朋友的好意,我就附庸风雅,把那盆金边吊兰捧了回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电视柜上,怕阳光照着,把窗帘拉得死死的。早晚给它浇水。我浇水时,就像在老家浇菜一样,总希望多浇点,每次浇一大杯水,小小的花盆撑不下,渗了出来,弄得满电视柜都是泥痕,没少被妻埋怨。我不管,依然辛勤的浇着水,希望几天后,它就爆盆,绿意盎然,让我的蜗居充满生命的绿意。

            每次浇水,我就在心里催促:快长。快长,长得像街边超市里,蓬蓬勃勃一大笼,那才好呢。

            谁知,几天后,那盆娇小的金边吊兰渐渐地失去了生命的光泽,耷拉着叶片,叶尖枯黄了,奄奄一息。我恨自己,不会养花,享受不了花草的恩赐。无奈之下,我拍照,发在朋友圈里。准备祭奠一下那盆可怜的金边吊兰。

            朋友一看,发微信过来,你那是浇水过多了,赶紧翻盆,把腐烂的根除去,适当晒晒太阳。朋友调侃我,是我的爱害了它。我哪里是爱呀,我这是自私的急躁害了它。

            我赶紧买来一个花盆,从老家的地里弄了些肥沃的泥土,把那半死不活的金边吊兰翻种在新买的花盆里。然后战战兢兢地浇水,傍晚太阳偏西,阳光不强的时候再把它捧出去晒晒。

            看着它了无生机的样子,我就想浇水,刚有这种冲动,就想起朋友的嘱咐,于是忍住了。

            渐渐地,那盆金边吊兰喘过气来了,叶面有了一丝光泽。丛中似乎新发了点嫩叶。我不敢再催促,慢慢地等着,

            朋友说我适合养些文竹、多肉等比较贱的植物。千万不要养名贵的的花。我想想也是,就凭我这猴急马急的性格,可不要糟蹋了那些娇贵的花。

            为了家里有点绿意。我试着在花鸟市场买了些文竹、虎皮兰、多肉,都是些好养的东西,仔细地问过卖花的人,捧回来后,按照卖花那位漂亮少妇的嘱咐,极其耐心地养了起来。

            每天,我不再忙着给她们浇水,而是定定地看着它们,哪儿有片枯黄的叶,就用剪刀小心地减去,阳光强了,就轻轻地把它们挪一挪,有灰尘的,就用嘴轻轻吹去。一倒腾,居然用了个把小时。算算日子,十来天了,该浇水了,我就用一个小小的喷壶,慢慢地、轻轻地像给婴儿喂奶一样小心地给它们喷水。

            一个多月过去了,这几盆东西居然焕发出激烈的光泽来,我终于养活一点绿色的东西了,我的小窝里终于有了点点自己创造的绿意。

            我的心不再烦躁。

            每天,在这些绿色的小东西前站一站,嗅一嗅,心居然平静下来,感到生活的充实。顿然醒悟,这些小东西离不开阳光,但承受不了泛滥的水。生活中有阳光,有水,只要珍惜那温暖的阳光,控制住水分,心就灿烂起来,不再发霉。生活并不亏欠你,是你自己亏欠自己。于是用心地伺候起心中的那些点点绿意。

            感谢窗后面的那片空地,感谢空地上的那片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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