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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1. 二胎

          时间: 2016-10-18    阅读: 118 次    来源:
          作者:

            天才刚亮,远山朦胧,近处的田野平坦开阔。山村的早晨静悄悄,脚步声清晰入耳。

          丈夫说:“别回头,我们走吧!”他自然明白我心里发苦,双脚像不听使唤似的迈着步。婆婆抱着妞妞站在门口,才一岁的人儿,哪里知道分离的滋味?她伏在婆婆肩头,瞪着一双圆眼,不哭不笑。
          肩上负着沉重行李的丈夫再次催促我赶路,趟过村外的河,爬上一个小土坡就看见通向远方的水泥马路。静寂的四野,偏偏身后没有唤我停下的叫喊,只剩下不合节奏的脚步和再也抑制不住的眼泪。
          一辆途经的客车载着我和丈夫,窗外的群山在晨光之下越发清晣,可行驶的车又迫使它们飞速倒退,越来越开阔,群山在车后不见了。这是一辆南下的车,它要载着我们闯入大城市。丈夫轻声安慰:“没事的,过段时间就会慢慢习惯。妞妞,也会习惯吧!”他其实也不确定。
          我无心听他低语,脑中空白。一年多以前,也是在车上,我也是像此刻毫无头绪。当时他问我:“我家很偏僻,周围是大山,怕不怕?”我仍记得我坦然微笑,握着他粗糙的大手很安心。我说:“有你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然后,我在一片反对声中,毅然地跟他回家,没有婚礼,没有亲人的祝福。
          如今想起来,我怎么这样义无反顾呢?
          可是,已经没有回头的路。婚后没多久就怀了妞妞,而丈夫也一直在外地工作,不敢停下喘一口气。我和一群陌生的亲人生活在一起,日出而作,日落而归。值得庆幸的是,妞妞平平安安长到1岁了。婆婆也答应我可以出去工作,为家里多赚点钱。
          无疑这样就必须要把妞妞留在家里,分离之苦,剜心似的痛。而另一面,能和丈夫在一起,又解了相思之苦。
          节后,丈夫便为我整理好行李。临出发的夜里,丈夫和婆婆说了很久的悄悄话,而我搂着亲爱的妞妞,无心再理会他们都谈了什么。我亲爱的人儿还没学会叫“妈妈”,刚学会迈步,却时常被绊倒呢?
          骤然停下的客车令我重回现实,高楼耸立,到处耀眼生辉。
          丈夫已经为我寻得一份合适的工作,他也在城中村找了一处小房子,简简单单就安顿下来。而接下来的日子,无非是忙忙碌碌上班,闲时捎个电话回家问问妞妞是否安好。妞妞比我更能适应这次分离,而我也终在劳碌中习惯这种半甜半苦的生话。
          可是,好景不长。我发现我又怀孕了,并且丈夫又告诉了家里的婆婆。
          “能不能过几年才要二胎?”我愁眉苦脸,“家里的条件太差了,二胎你的压力更大。”
          想到过去两年聚少离多,生活拮据,这无形也是我的压力。可丈夫温和且期盼的眼神,怎么忍心呢。我知道婆婆和丈夫一直希望我再生一个男孩,这种希望如今正折磨着我。
          “安心,我会好好工作,努力赚钱。”丈夫认真地说,他是温柔的,也是执着的。
          我只能默然应允,其实我当母亲的,如何会舍得这有缘的孩儿呢!值得庆幸的是孕期没有不舒服,还能工作,只是只能做些轻巧的事儿。
          转眼,孕四个月了,肚子微微隆起。我暂时忘却烦忧,沉浸在为人母的喜悦之中。并且这次还有丈夫在身边,点点滴滴与之分享,都是甜蜜。我的未来蓝图缓缓展开了,两孩儿,一家四口,满足了。再坚持几年吧,坚持吧。
          不久后,婆婆忽然带着妞妞来了。我下班归来,妞妞怯生生坐在床上,丈夫和婆婆在谈话。“妈!”我叫道,顺势去搂我亲爱的妞妞,她瘦了点儿,可也长高了,身上穿的衣服已见短。
          婆婆说:“大嫂,现在怀几个月了?”
          “四个多月了,很好,没有什么孕反应。”我说道。
          “那就好,就好。”婆婆没有多言。
          丈夫安顿好婆婆在床上睡,他说这几天找同事借住几天。“委屈你挤一挤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          “放心,我没事。”我报以安慰一笑。
          事实婆婆才住了几天,就带着妞妞回去了。我以为婆婆只是怕我太想妞妞,才有此一趟到来。殊不知,后事却令我悲痛不已。
          后来我才在丈夫的口中得知,婆婆是来嘱咐老公带我去做胎儿鉴定。“我不去。”我坚决道,“很多事我都可以听你的,可是儿子或女儿我都要生下来。”眼泪无声滑落,心堵着似的痛,已经四个多月了,血肉相连,我怎下决心去抉择?
          丈夫双手抱头,也一副悲痛之声:“就去查一查吧,我们必须有个儿子。”
          我不理会他。我甚至在心里想,他还是那个我抛弃一切跟随的男人吗?
          “你去吧,去吧,让我安个心。”丈夫少有地固执。
          我恨声道:“如今不允许做胎儿鉴定,是犯罪的。”
          “不会,镇上有的可以检,妈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          是啊,你们已经安排好了,还需要问我吗?我还能说'不'吗?
          我悲愤难平,说不出是痛还是舍不得。除此,我也无力反抗。我甚至想到妞妞,她不能没有我这个妈妈。是啊,不能让丈夫心淡了,除了他和妞妞,我还有什么?什么也不会有。
          “好!”强忍着心痛,我甚至抱有一半侥幸之心。也许,也许就是儿子。
          丈夫舒了口气,他搂着我,瘦削的下巴抵着我的头,硌痛了我。
          很快,我们安排好请假的事,便坐上回家的车。而这次车程,我终不能愉快。车直扺镇上,婆婆也许听丈夫说了,也赶在下车处等我们。妞妞依然不会说话,她蹲在地上玩,也不看我。
          我就要上前抱妞妞,丈夫抢前一步抱起女儿。“我来吧,你不方便。”他说。
          婆婆赶紧走上前来,她那饱经风霜的脸看不出喜怒。她说:“先去检查吧,检查完毕就回家。”
          婆婆带路走在前面,丈夫抱着妞妞跟着,我拖着灌铅似的双脚迈开步。转过几个路口,来到一间简易的诊所。
          我的丈夫停下来,婆婆对医生含糊说了几句。然后不多久,一位护士模样的女士领我进里间检查室,婆婆不知何时也带着妞妞进来了。丈夫依然守在外面。
          我仰面躺在简易床上,女士粗鲁的拉扯我的裤子,我既悲愤,又羞红了脸。检查很快就完毕了,女士却没有和我说任何话。
          “这是大女儿吗?”女士问,“以后小裙子要给小宝宝噢。”妞妞毫无反应,而婆婆的目光却锐利非常。我不看她了,拉着妞妞往外走。
          一切皆明了,又是女儿,怎会又是女儿?
          命是这样吧!命由不得人控制。我更不理会外间的丈夫,一直走,一直慢慢往家的方向走。
          是夜,万家灯火已熄灭。我也拉灭了灯,丈夫躺在身边。
          “留不留?”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。
          丈夫沉默着。
          我平静地说:“好歹说句话,当初你说留着,如今呢?”
          “我没有亏待过你家,你选择吧。”我感觉自己发抖了。
          丈夫很久很久才叹了口气:“对不起!一直是我对不起你!”
          依然是那条曾经远观的长廊,周围散开或坐或站的人,有男人,有年长的妇女。他们神情一致,不攀谈,不张望。我回头见到我的丈夫也坐在那里,他比初相识时还瘦,被日光晒得黝黑。
          身后有尖细的女声在催促,我笨笨爬上那张高高的产床。白炽灯亮如白昼,我仿佛就曝晒在阳光下。
          犹记得小时候,妈妈领着我们姐妹儿在田里收割。八月热烘烘的天气,我把草帽盖着脸,躺在田埂上曝晒。
          好累,好想睡!别吵,别吵,让我小睡一会儿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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